香港中文大學課程與教學學系 黃毅英教授

通識教育:爭議何在?

  通識教育隨著新高中出臺,縱然政府的宣傳舖天蓋地,仍不能遏止此起彼落的反對聲音。在急遽轉型的社會中,學生再不能只把學習局限到幾門傳統的學科,一般性的能力尤為重要,而通識教育的推出正應此「時需」,反對的人是否只是一時未能接受這「新生事物」,還是傳統學科人士感到其「地盆」受到侵佔吧了?

  林智中與張爽「通識教育:雲端的彩虹?」[1]一文用課程理論詳細地剖析了通識教育的種種問題。其中談到通識教育在良好意願下,施行過程的各種不配套,包括了課程支援之不配套、老師耗盡和教師未有足夠準備等等。這些都是影響課程實施的關鍵。文中引用了林智中1996年《目標為本課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事實上,通識教育與目標為本課程雖然相隔十載,意念轅出一轍。只不過當時目標為本課程是標出了「五大特異功能」[2],今天在《學會學習》這個框架下增加到九大共通能力[3]罷了!

  在這個角度透視,要探討通識教育之問題,絕不應局限這一科本身的內容與結構。政府的宣傳短片亦指出通識教育之目的不在於擴闊學生之知識(早期的所謂「文中有理、理中有文」)而是培養一些創新、分析等「跨學科能力」。這亦是目標為本課程所一度標示的。

  所以問題的核心在於這種「範式轉向」(如何轉向,下詳):究竟我們有否足夠的社群論述、大眾是否意識到這個轉向、有否這個共識和是否已準備好?

  如筆者「解讀《學會學習》」一文[4]中指出,這個轉向,並非甚麼新生事物,由來已久。簡單來說,就是由「基本功」的訓練轉到能力的培養、由「內容」轉向「過程」,這也許是說來天經地義的。

  我們是否要推行「過程為本課程」?大家是否已準備好?有否足夠的討論?西方國家在1960年代,乘著新數學運動,大量引入自我發現法、教會學生如何學會學習(Bruner)、兒童為中心等理念。在1970年代,遭到極大反彈。到1980年代末仍聽到反對這種「過程為本課程(process-based curriculum)」的聲音[5]。他們汲取歷史教訓,大抵還只是要在「P與P」(學習結果“product”和學習過程“process”)之間找個平衡,筆者以為未夠深刻[6]

  至今,「過程為本課程」不只不見得是世界課程主流,其學習成效未見實證,而由於大家比較傾向找尋妥協,關心實際施行的配套問題,對當中的哲學討論未夠深刻。其實個中爭論至今不絕於耳,成為教育界之笑柄。亦糟蹋了多少學生的學習,學生淪為「教改白鼠」。以數學課程而言,單就90年代以後目睹之現象:

  • 1992年加州頒布傾向過程為本的數學課程,掀起有名的「加州數學戰爭」。高峰期鬧到華盛頓郵報,一班諾貝爾獎及數學菲爾茲獎得主刊頭版廣告反對。最後1999年「回復基礎」,然而訂正後的課程被批評為較為保守。
  • 2001年日本為了發展「綜合學習」,要各科「讓路」,被一些人批評為「蠢材課程」,遭數學家反對。
  • 1996年臺灣推行建構主義課程,爭論不休。一度出現「停止建構」的呼聲。最後到2003年,再度回到較為保守的課程標準。
  • 2000年中國大陸掀起基礎教育改革,發展到今年初,一班數學家去信人大(人民代表大會)要求馬上停用數學新課程,有稱之為「中國數學戰爭」。

  由此我們從這個宏觀的歷史角度來考慮,香港通識教育之提出,與目標為本課程(甚或更早,如1970年代的活動教學、1980年代的課程統整,甚至1960年代的新數學)其實是一脈相承。故此,目標為本課程所提出的課業(task)的觀念,其實是專題研習的雛形。正如筆者在「解讀《學會學習》」一文中說,提出創造能力等在經濟轉型的社會中顯然十分重要,但我們要問,這些「內功」是怎樣練成?我們能否一開始就單靠「練功」就可練成(所謂走向「過程為本課程」)?基本功在「內功」的練成過程中應扮演些甚麼角色?傳統學科是否就完全沒有「練功」的成份?大量膨脹通識教育、擠壓了傳統分科的課程,要付出甚麼代價?刪除了傳統學科的部分內容是刪除了其枝葉還是將之淺化了?這些失去的部分是否真的可以用其他學習形式補償?

  近年全球不少學者均在探討華人(或東亞)教學的傳統和「優勢」,發覺其基調是以基本功得到「入法」,再用各種手法進行「出法」、修練「內功」[7]。「傳受式」教學與「啟發式」教學、基本功與思維能力並不互相排斥,共通能力可能還是需要紮實的學科知識作為基礎。若果這是行之有效的教學模式,我們是應該強化、完善這個傳統,還是貿然推倒重來、轉向至今未有太多成功先例的「過程為本」方式的課程取向呢?

  簡單來說,這是否已是我們的共識,又有否學理和實證的支撐?在「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這個命題之上,我們首先要問「這究竟是否我們的夢?」!

  此外,當年目標為本課程無法攻破的問題是如何與香港這個考試文化得到磨合,從而訂立合理的目標為本評估。如今通識教育強調創意、分析等能力,若這些都要提升到考綱,這個夢可能會變成大家想都不想要的「噩夢」!

註:

  1. 已投向學報之文稿。
  2. 探究、傳意、推理、構思與問題解決。
  3. 協作能力、溝通能力、創造力、批判性思考能力、運用資訊科技能力、運算能力、解決問題能力、自我管理能力和研習能力。
  4. 黃毅英(2002)。解讀《學會學習》。載蔡寶瓊、黃家鳴(編)。《姨媽姑爹論盡教改》,188-200。香港:進一步出版社。
  5. 如見Howson, G., & Wilson, B. (Eds.). (1986). School mathematics in the 1990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頁25-26。
  6. 如見黃毅英、黃家樂(2001)。「新數學」運動的過程及對當代數學教育之啟示。載黃毅英(編)。《香港近半世紀漫漫「數教路」:從「新數學」談起》,9-111。香港:香港數學教育學會。頁60-65。
  7. 如見Wong, N. Y. (2004). The CHC learner’s phenomenon: Its implications on mathematics education. In L. Fan, N. Y. Wong, J. Cai, & S. Li (Eds.), How Chinese learn mathematics: Perspectives from insiders (pp. 503-534). Singapore: World Scientif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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